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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一,卯时初刻,南京城的薄雾尚未散尽。
锦衣卫衙门外,一夜未熄的灯火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孙传庭站在阶前,肩上旧伤未愈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他身后,三百锦衣卫缇骑肃立,绣春刀在微光中泛着寒光。
秦婉如递上一份名录:“大人,昨夜抓捕的三十七人已全部收押。刘孔昭、钱士升、徐弘业三人关在诏狱甲字号房,其余人等分开关押,以防串供。”
“审得如何?”
“钱士升昨晚,已经招了。”秦婉如压低声音,“他承认收受晋商贿赂,牵线搭桥,但坚称不知那些铁器、硫磺是卖给日本人。至于和夜蛟营的往来,他推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。”
“避重就轻。”孙传庭冷笑,“刘孔昭呢?”
“硬骨头。”秦婉如皱眉,“只说‘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’,要求面圣申辩。但他府上搜出的那些密信,笔迹确凿,抵赖不得。”
“徐弘业?”
“吓破了胆,问什么说什么。”秦婉如顿了顿,“但他说了一件事——天启六年辽东军饷亏空案,主谋不是范永斗,而是朝中某位‘老大人’。范家只是跑腿的。”
孙传庭眼神一凝:“名字?”
“他没敢说,只给了个暗示。”秦婉如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他写的。”
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**韩门**。
韩门?孙传庭心中剧震。朝中姓韩的高官不多,能称“门”的更是只有一位——致仕的前内阁首辅,韩爌。
韩爌,万历三十五年进士,天启年间入阁,崇祯初年任首辅,去年以年老致仕。此人门生故吏遍天下,在朝在野都极有威望。若真是他……
“证据呢?”孙传庭声音发紧。
“徐弘业说,范永斗死前,曾将一本密账托付给亲信,藏在山西老家。那本账里,记录了所有经手人的名字和分赃数额。”秦婉如道,“那亲信叫范老五,原是范家账房,范家倒台后不知所踪。但前几日,我们在舟山抓的夜蛟营俘虏里,有个人招认说范老五可能藏在……扬州。”
扬州。又是扬州。刘孔昭的盐场在扬州,钱士升的亲家在扬州,现在范老五也可能在扬州。
“去扬州。”孙传庭当机立断,“你亲自去,带一百精干人手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那本密账必须拿到。”
“那南京这边……”
“我来。”孙传庭望向皇城方向,“该去见见韩阁老了。”
晨雾渐散,钟山在朝阳中露出轮廓。孙传庭的轿子离开锦衣卫衙门,向城西的韩府驶去。轿帘低垂,他闭目沉思。
韩爌是他的座师。天启二年他中进士时,韩爌是主考官,按惯例算有师生之谊。这些年虽然往来不多,但每次见面,韩爌总是温言勉励,对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弟子颇为关照。
如果徐弘业说的是真的,那这位道貌岸然的座师,就是操纵夜蛟营、通敌卖国的幕后黑手。
孙传庭握紧了拳。指甲嵌入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师生之情,家国之义,孰轻孰重?
轿子停下了。韩府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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