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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寺在京城西北四十里外的山上,马车走了两个时辰。
分给我的是后山一间旧禅房,窗纸发黄,板床硬得硌人,角落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。
珠缨铺床的时候抹了三回眼泪,我坐在窗前翻经书,听着山风刮过松枝的声响,觉得耳根比宫里清净了很多。
第三天,宫里来了人。
不是陛下派来的,是谢皇后打发的小太监,带了一车寺庙日常补给,米面油盐都很齐全。
珠缨接了东西,回来脸色铁青:
“皇后娘娘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,陛下连一车米面都懒得过问,这些都是她替咱们张罗的,往后娘娘在这庙里的吃穿用度,全仰仗她的脸色。”
我拨了拨灯芯:“拿着就是了,横竖米面不认主人。”
第七天,宫里又传来消息,是珠缨相熟的小宫女捎出来的口信。
婉答应圣眷正浓,已经晋了贵人。
珠缨委屈:
“娘娘,您从答应升到贵人,足足熬了三年。她七天就走完了您三年的路。”
我将手中经卷翻过一页,纸张粗糙,刮着指腹有些疼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珠缨咬了咬唇,像是不知该不该开口,“含蘅殿的匾额,摘了。”
我翻经书的手停了。
“内务府说是陛下的口谕,含蘅殿改作怡兰殿,赐给婉贵人住。殿里的陈设没换,窗纱没换,连您书房里的紫檀案几都原样摆着。婉贵人搬进去的那日,说这殿修得好,合她心意。”
含蘅。
蘅,是我名字里的字。
萧重光给我修这座殿的时候说,整个后宫只有这一座殿是用妃嫔名字命名的,是他的偏心,他不怕旁人知道。
如今匾额一摘,字一改,偏心便也收回去了。
倒也干脆。
珠缨等了半天,见我不说话,急得跪了下来:“娘娘,您倒是说句话啊,那是您的殿,您的名字。”
我将经卷合上,搁在膝头。
“本宫走了,那殿便空了。”
“名字是他取的,殿也是他赐的,如今他收回去给别人,也是应当。”
珠缨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:“奴婢替您不值。”
夜里风凉,我裹着薄被躺在板床上,听山寺的暮鼓一下一下地敲。
珠缨以为我睡了,在外间小声地啜泣。
我睁着眼望头顶横梁,横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像是被什么虫蛀过。
含蘅殿修成的那年,萧重光把我的小字刻在了正殿后门,位置极隐蔽,踮脚仰头才看得见。
他说刻在外面太张扬,刻在里面,只有你进出的时候抬头看一眼,就知道这座殿是谁的。
不知那两个字,也一起刮掉了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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