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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全身包裹在深灰色粗布衣裤里的身影,如同融入树干的影子,无声无息地靠在一棵老槐树虬结的树干上。
他动作利落地将一张精巧的短弩拆解开来,冰冷的金属部件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灵活地翻动、归位,最后被仔细地裹进一块不起眼的油布里,塞入腰间一个特制的皮囊。
他脸上蒙着灰扑扑的布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此刻正微微眯起,眼神里没有丝毫失手的懊恼,反而透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和嘲弄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河村的方向,嘴角在布巾下无声地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,令牌已抛下,毒箭已射出,惊弓之鸟的恐惧和猜疑,才是最致命的毒药。
夜色浓重如墨,将整个临河镇都包裹在沉寂里,唯有镇子边缘,“福顺记”粮行后院的账房里,还透出一豆昏黄摇曳的油灯光。
曾出现在大河村村口的钱掌柜独自一人坐在灯下,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簿,旁边算盘珠子散乱地堆着。
他脸上没有白日里待客时的和气笑容,只有一片沉沉的阴郁,昏黄的灯光跳跃着,将他那张圆胖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,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反射着油光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账簿中的某一页,那上面,几行看似平常的粮食进出记录,笔迹却与前后截然不同,墨色也略深一些。
他枯坐良久,眼神变幻不定,最终被一股狠绝之色取代。他伸出胖而短的手指,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,小心翼翼地、一点一点地将那一页纸沿着装订线撕了下来。
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钱掌柜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一般,猛地一哆嗦,随即左右张望了一下,确认门窗紧闭,这才定了定神,拿起那张被撕下的、承载着某些关键“关节”的纸页,凑近桌上的油灯。
跳跃的火苗贪婪地舔舐上脆弱的纸张边缘,焦黄的痕迹迅速蔓延开来,卷曲,发黑,化作细小的灰烬飘落。
火光映在他骤然松弛又扭曲的脸上,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如释重负却又心惊胆战的恐惧。他死死盯着那页纸在火焰中蜷缩、变黑、最终彻底化为灰烬,落进桌下的铜盆里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只余下铜盆里一小撮灰白的余烬,钱掌柜才像被抽掉了骨头般,重重地靠回椅背,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然而,那浊气里,却带着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、腐朽的寒意。
窗外,夜色更深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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