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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回到冷冷清清的筒子楼。
林慎言把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。
苏语嫣溺水身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了小城,也成了厂里人私下议论的焦点。
对门的赵婶在楼道里碰到他,红着眼眶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摇摇头。
林慎言对这一切恍若未闻,只是呆呆地抱着骨灰盒。
他坐在床沿,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唯一的“结婚照”。
其实就是在市里照相馆拍的一张双人半身像,那时候的两人都很年轻,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,表情拘谨。
无数个关于苏语嫣的片段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第一次在厂工会组织的联谊会上见她,她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呐:“林技术员,你好,我叫苏语嫣”
他母亲逼他娶她时,她眼中含泪,却倔强地看着他:“林慎言,我会努力做个好妻子的。”
新婚那晚,她紧张地绞着衣角,小声说:“我们结婚了以后我会对你好好照顾你的。”
之后,她笨拙地学着操持家务,冬天,用冻得通红的手给他织毛衣:“织得不好,你将就穿”
他婚后第一个生日,她省了几个月的肉票,给他包了一顿纯肉馅的饺子,自己只吃饺子皮:“你工作辛苦,多吃点。”
第二个生日,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瓶很难买到的汾酒,宝贝似的藏着,等他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:“听说这个好喝,你尝尝?”
第三个生日,她学着老家人的样子,半夜起来给他擀了一碗长长的长寿面,在凌晨端到他面前,带着黑眼圈却笑得满足:“吃了就能长命百岁,你快吃”
想到第四个生日记忆却模糊了。
他皱着眉,用力回想。
对了,第四个生日,他根本没回家。
那天叶若曦从省城回来,约他见面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了,把苏语嫣忘得一干二净。
第二天回去,苏语嫣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他进门时,默默地把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放在桌上,低声说:“昨天没吃上,现在补上吧,生日快乐。”
第五个生日就是不久前那个冰冷的夜晚。
林慎言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压住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佝偻着背,缓了好久才起身,打开墙角那个掉了漆的樟木箱子,翻找了半天,从最底下翻出一条织得歪歪扭扭的灰毛围巾。
那是苏语嫣织的第一条围巾。
他只戴过一次,后来嫌太土太丑,就再也没碰过。
“我手笨,第一次织,你别嫌弃”
她当时小声说,脸上带着忐忑又期待的红晕。
他抚摸着粗糙的毛线,心痛到难以呼吸。
他明明那么厌烦她的懦弱、她的卑微、她的小家子气
可如今她死了
他却没有想象中的解脱,反而被一种巨大的、难以名状的失落和痛苦淹没。
林慎言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。
他不懂,这股迟来的,该死的难过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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